他算是摸透「学校」是个什幺样的地方了。有害健康

他算是摸透「学校」是个什幺样的地方了。有害健康

没想到这个年纪了还能转学。

何博思站在林尾高中门口,脑中突然浮起这句话。

说到转学,他可是经验丰富。但这次还真的不能怪给谁,毕竟他已经不再是没有选择的学生身分了。

林尾高中的校门很传统,甚至可以说是有一点低调。一眼望过去,就是一般的红砖水泥大楼,要稍微花点力气,才能找到镶在大楼顶端的校徽。校徽挂得很高,却是一个暗红色的、线条繁複的古钟花样,又内嵌了「林尾」两个笔画略多的隶书字。红上加红,就是瞇着眼睛细看,也只能看见一团乱线。何博思好不容易看清楚之后,脑中不可抑止地播放起了《论语》的句子:「天下之无道也久矣,天将以夫子为木铎。」

何博思在心底对自己翻了翻白眼。

还好实习老师不用面试。不然自己就要在校董还是谁的面前,装模作样地朗声吟诵上面这句话了。然后对方就会露出「你懂我的苦心」、「这个年轻人不错」的欣慰表情,把整个房间搞成惺惺相惜的噁心场景。

扣掉校徽,整个墙面上最清楚的字样,是二楼外墙的四个横字:「孝亲大楼」。每个字都跟校徽一样大,而且是亮眼的金字,彷彿这才是真正的校名。如果不是 Google 地图一路指过来,何博思还真不能确定,这就是他即将实习半年的林尾高中。

耸耸肩,何博思把手机收进口袋,跨步走入横开了一道入口的铁栅门。

「砰!」

忽然一声混合了金属和钝物碰撞的巨响。他没有任何心理準备,吓得倒弹出校门外。

什幺声音?

时值寒假,大多数的学生都不在学校。即使在校门外,也可以感受到大楼之间几乎没有人在活动的迹象。刚才短促的巨响,彷彿是幻觉一样。

何博思皱皱眉,歪身探进校门看了一眼。

这一看,差点让他以为连眼睛都出现幻觉了。

校门内侧有两名全副仪队服饰的男学生,一左一右,站在陈旧却结实的金属台子上。这让他们比一般人高出快两个头,但又没高过两旁的门柱,所以一开始完全看不见。何博思眼光从上到下扫了一圈,银亮头盔底下的,确实是略带青涩的高中男生面容。钢盔、白衬衫、黑长裤、金属腰带无一不坚挺,肩上还有繁複的繐花。两人都一手弯曲,挟着竖直的礼枪。

再往下,也就不意外地看到烁亮的皮鞋。

刚才的声音,是鞋后跟碰撞出来的吧。

何博思再次跨入校门,同一声「砰」又响起。两名仪队男孩收枪、碰鞋跟,在颈部不转的前提下,眼神始终向着他,对他行了注目礼。如此隆重的行礼,在高中校园里可不多见,至少上一个学校没有。

何博思心底暗笑,起了玩心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差不多到他们视线死角时,突然顿住,回头瞄了一眼。只见他们眼角斜到极限,还是努力忠于职务,视线紧紧追随何博思。何博思从他们的眼神中看出一丝「拜託赶快走过去吧」的焦急,抑住偷笑,倏然后退几个跨步,又出到校门外了。

仪队男孩眼神随之急转,但身躯已经稳不住了,重心轻轻晃了一下。这时何博思又踩着跳舞般的步伐,闪进校门内。

「砰!砰!」

岔开啦。本来整齐划一的敬礼,应该只有一声的。左边那个男孩慢了半拍。

何博思送了一个调侃的眼神过去,正好与他对上眼。他黝黑的脸庞有点愠怒,显示了无声的唇形。

干,北七喔。

何博思终于轻声笑出来了。

接着他头也不回走进「孝亲大楼」的中庭,心里却叹了口气。

在这学校的日子大概很难好过了。
*

何博思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见高中生仪队。事实上,他刚离开不久的那间学校,正是一个常在全国乐仪队比赛拿奖的名校。然而,一般学校的仪队通常只会在节日庆典里出现,而且一出就是一整队,在操场上展开方阵表演。这样孤伶伶派两个傻小孩当门神吓人,他还是第一次见到。

经历过上学期的闹剧之后,何博思算是摸透「学校」是个什幺样的地方了。也许是摸得太通透了一点,到达了有害健康的程度。从老师、到组长、主任乃至校长,他们每往上升一级,就好像进入另一个演化阶段,从心灵到肉体都会产生不可逆的改变。最初,像何博思这样的实习老师,多少还像是个正常人类的。然而浸淫日久后,他们似乎都会成为一个特殊的人类品系,产生一些外人看来颇为古怪的执念——通常特别表现为并无美感的美感:头髮要多长、制服要怎幺穿、走廊应该扫成什幺样子,或公布栏要如何对称。更糟的是,他们常常不知道自己执着的是古怪的美感,而以为自己在捍卫道德。

何博思看不出自己有倖免于此的可能性。他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没演化成他们的方式,就只有在心底嘲笑这些人。

不知道林尾高中会让自己变成什幺样子。

——这幺清纯的新鲜人的念头,又让他对自己翻了一次白眼。

在他迈向二楼的教务处途中,念头已经转了一圈:还要过一个礼拜才开学,整个学校,除了行政人员以外,应该都还在放假才是。就算私校比较铁血,整个高三都被留校好了——也许是藏在第二进的另一层大楼——,这也不能算是一般的「学期」範围内吧。如果说在门口放两个傻小孩是本校规矩,那一般也是学期中才会百分之百执行。毕竟现在整间学校只剩不到三分之一的活人,这架子是要摆给谁看?现在还是早上七点二十分,校门已经没有其他师生出入了,但何博思回头望,他们俩还是站得跟真的一样,好像刚刚被戏弄的几秒不曾发生。

所以,这是一间就算没几个人要进出校门,也要把岗哨摆起来的学校。

而他第一次踏入校门,就被敬了三次礼,只有一次没有敬到最高定位。这代表,学生不是认脸的,而是对所有不像学生的人,所有没穿制服的人,都这幺做。

这纪律。

以夫子为木铎。

「孝亲大楼」。

要命了。

走到教务处门口的时候,这几个句子已经在何博思的脑袋里撞来撞去,撞到几乎开始头痛了。

头痛还是得上工。他侧手敲了敲敞开的门,然后用自己能够发出的、最懂师生分际的腔调开口:

「您好。」

办公室里,稀稀落落的三两人抬头。

「我是……今天要来报到的实习老师。我叫何博思,我跟教学组张组长有约。」

就在自己的名字出口的瞬间,他感到整间教务处的空间收紧了一下。其实没有具体发生什幺,谁也没有说话,甚至也没有多眨一个眼或多吸一口气,但何博思就是感受得到:见鬼,他们已经知道了。他们通通聊过这件事了。教学组传给教务处,教务处传给各班导师,然后就是上到校董下到工友。光是谣言本身,就有十足的传染病潜力了,快速、确实,要命的纪律性,更何况有一部分并非谣言。

但没得逃了,这是第二个学期了。他骗母亲,说实习本来就是要走一年的,大声说是自己一开始搞错了。母亲不可能反驳他,因为她自己只念到初中毕业,厌恶念书的她最初很高兴此生再也不必碰书,却因为学历太低,几十年都拿整个公司最低的薪水。那还是个不太赚钱的文具贸易公司,她觉得每个客户都是读书人,每天都自卑得犹如一个真正的文盲。何博思考上历史系的那年,她却开心得像是那些法律系的家长一样,那一阵子每个公司客户都知道:总机阿姨的儿子以后要当一个历史老师了。

在父亲不告而别之后,何博思第一次看到母亲这幺开心。

十几年前确实是这样的,那时的实习确实是要走一年。他在心里默念着,彷彿这样可以稍减说谎的刺痛感。比起说谎,他更不想看到母亲失望的表情。而母亲听到之后,也只是无可如何地叮嘱了几句:「噢。你在学校要认真一点,以后才好找工作。」他不确定母亲是真的上当了,或只是意识到,索性上当或许对两人都好。

「何老师吗?请到这边来坐。」

一个矮胖的女孩子走过来。她夸张地躬了躬身,摆出了「请跟我来」的手势,手上被捏扁的麦香红茶因而晃了几晃。她用一种与办公室气氛毫不相称的愉悦脚步,把何博思引到了更内层的主任办公室。虽然只是教务主任的办公室,但尺寸硬是跟上间学校的校长室一样大。不但有整套办公桌,两侧都是摆满了奖盃和卷宗夹的玻璃柜。女孩再度晃动麦香红茶,要他在会客沙发上坐一下。接着,连声招呼也没打,她就蹦退出去了,脚步轻盈得像在自家房间里穿梭。

没多久,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。他比何博思略矮,宽度和厚度却整整大了一号。一见到人,他便满面笑容,用一种精力充沛的嗓音道:「欢迎欢迎!敝姓张。」

何博思与他握了手:「您好,我是这学期……」

「我知道!何博思何老师嘛!这名字好啊,边教边念个博士,前途无量啊!」

说完,自顾自大笑了几声。

何博思人再孤僻,也知道这时候要陪着笑。对方自我介绍是教学组的张组长。没说几句话,张组长就把他领出主任办公室,指了教务处边上的一张空白的办公桌:「这是你的座位,正面靠窗,採光充足,山海景观第一排!不过咧,要这幺好的座位,就要肩负一项特殊任务。」说着努努嘴:「右边那个楼梯,看到没有,上去就是校长室。这一学期,『把风』的重责大任就交给你啦!」

这倒有点意思。也许林尾高中没有他以为的那幺闷也说不定。

这幺一想,何博思笑起来也就没有那幺困难了。他立刻换上了一副呼应张组长的活泼声调:

「遵命!」

「你不错嘛!」张组长似乎很满意:「各处室协调过了,这学期很简单,你就一个地方待一个半月。先从教务处开始,然后是辅导、学务。开学这一段呢,有些转学转组之类的事;期末则是各种活动多,就请你多多帮忙啦。学校的事呢,待几个礼拜,大概也就那些,你高材生嘛,很快就会习惯了。」

「别这幺说,我要学的还很多。」

「来了就是同事,有事你就找我!」

「太好了,谢谢您。」

张组长带他在校园各处晃晃,路上遇到哪个老师,就停下来寒暄介绍。林尾高中地形不算複杂,穿过正面的「孝亲大楼」后,就是一座升旗台和集合场。集合场由三栋大楼组成的ㄇ字形建筑围起来,孝亲大楼就是ㄇ字的横槓,一楼的学务处、二楼的教务处、三楼的校长室,以及再往上的图书室,组成了最主要的行政中心。升旗台紧靠孝亲大楼,看出去左侧是高一、高二的「逸仙楼」,右侧则是高三和艺能科教室的「志清楼」,中间围起来的升旗区域就是「孝亲广场」。

就在这三栋楼里塞了林尾高中将近两千名学生,因此大楼都盖得很高。他随着张组长从ㄇ字的缺口走出去,是一片更大的主操场。操场尽头的右边是垃圾场与住校生的宿舍,左边却有一座正在盖的工地。

「那是新的活动中心,以后会有游泳池和礼堂……啊,」张组长低呼一声,凑近何博思:「等一下要叫人,叫『师父』知道吗?」

「师父?」

「跟着叫就对了。」

张组长和他迎向前。一位阿姨推着一尊载着一团臃肿老人的轮椅,沿着操场的边缘不急不缓地滚动着。两人的头上都顶着黄色的工地安全帽,看来正在视察工地。那尊轮椅的避震系统看起来十分良好,让何博思不禁好奇:若把那团老人塞到工地手推车里,抖动的光景不知会可观到什幺地步。张组长箭步上前,对着那团可能很可观的身躯鞠了一个躬:「师父好。这位是这个学期来我们学校实习的何博思,何老师。」

何博思自然不能怠慢,也一鞠躬:「师父好。」

「嗯……」一声浓重的痰声,「师父」接着发出何博思不知来处的、更浓重的乡音:「何老师。教什幺的呀?」

「我教历史。在大学里也有别的学分,可以支援公民科……或者国文科。」

照理说,跨科乱教是违法的。但何博思打听过了,所有私校都特别欢迎愿意跨科的工具人。

「历史,不错呀。教历史好!你知不知道,教历史最重要的是什幺?」

「是……」何博思不敢沉吟太久:「我才疏学浅,还请师父指教。」

那团老人嘴角一咧:「我告诉你!好的历史老师,就是要教学生忠孝节义,教他们爱国爱人。我活这幺大一把年纪,看过的学生多了,虽然没念过历史系,但我懂历史,我就是活的历史!你这年轻人不错,知道谦虚。书本也是记载道理的,道理通就都通了。」

说着,老人一扬手,旁边的阿姨就塞了本小册子到何博思手中。何博思低头一瞥,封面用粗大的隶书体写着「师父嘉言录」,底下浮印着校徽上的那口钟。

以夫子为木铎。

「还有几天开学,你钻研钻研。每个学生都是我的好徒儿,你要好好教,不要让我失望。」

「师父说的是。」张组长迅即接过话头,同时瞄了何博思一眼。

「是,我会用心学习的。」

何博思没有闪避那双昏浊的眼睛。他当然不会在这时候,跟那一团臃肿的老人说实话。他来这里,就是要学着如何说谎的。那双眼睛像是老得睁不开了,却又顽强地瞪着。不是瞪着谁,而是那种觉得自己只要一个眼神,就可以让所有人听命的气势。那种气势几乎可以逆转时间,如果历史的天使闯进了这个老人的世界,他也会乘着轮椅辗过去吧。

所以有忠孝节义。所以有孝亲大楼。所以有寒假的仪队岗哨。

「师父,那我们先告退……」

推着轮椅的阿姨附耳跟师父说了几句话。即便弯下身来,她的套装还是一丝不苟的。

「嗳呀?」师父骤然发声:「你是那个,何博思?」

「是,我是。」

「寒假才要来的那个何博思?」

「今天是我第一天报到,师父。」

事情突如其来,何博思甚至来不及感到害怕。

师父好像笑了一声,何博思不确定里头有没有其他意思。

「这幺说来你很有经验了。一回生,二回熟,嗳?」

*

老实说,就算再给何博思第二次机会,他还是会搞砸自己的第一次实习的。师父说得没错,何博思在当实习老师这件事上,确实是二回熟了。按照规定,像他这样的师培生,会在大学毕业后,自己选一个学校担任实习老师。法律虽然没有强制规定,但原则上所有人都是「上学期」进校实习的。八月进、一月出,是众多没有必要但大家都遵守的暗规之一。

因此,光是何博思这样,在寒假的二月前来报到,本身就是古怪的。

如果一切顺利,今年一月,何博思就应该从上学期实习的仁光中学拿到一份成绩,然后用那份成绩回头申请教育学程的结业证书。但没有,何博思「转学」回到老家的林尾高中来了。

去年十一月,他轮值到辅导室。那是一个奇怪的午后,整个辅导室刚好就只剩他一个。一名女学生进来,眼睛浮肿,神色惊惧。他本来想等有经验的辅导老师回来再处理,没想到学生吐出了一个男性的名字。是辅导主任。

他脑袋瞬间当机。

依照规定——这次不是暗规了——,任何一个处在他这个状况中的老师,要在二十四小时之内进行校安通报。通报校长、进行调查、并且将受害学生转送辅导室谘商。送到那个年纪比他大一倍,刚刚从女学生口中吐出来的名字手上。

他多希望自己听错,但那个女孩看起来已经用尽全身力量,才好不容易把这个名字说出来。

他把手伸向内线电话。至少得往上通报。

学生一看他的动作,立刻惊跳起来。

「老师对、对不起……我记错了,没有,没有,老师你不要跟主任说……」

边说边惊慌地往门外退。

何博思这才明白,她是鼓起勇气,故意挑了主任不在的时间来的。但他的动作让她误会了。

「同学,没事,」何博思说,他突然不再迟疑了,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决心,让他甚至有力气把声音放柔:「妳很勇敢,说出来是对的。我现在是要联络校长,还有保健室。我们待会儿一起到医院验伤。没事,大家都会帮妳的。」

当时毕竟什幺也不懂,还不知道自己许下了根本不可能的承诺。

大家确实都帮忙了。

只是帮了另外一边。

仔细想想,这很合理——学生只在这里待三年,主任却在这里待了大半辈子呀。说起来,学生才是局外人吧,哪里是学校这个大家庭的一分子呢。

实习老师算师长还是算学生呢?

分数在别人手上,应该还是比较像学生吧。

但是,何博思显然无法沐浴在师长们的亲情中,最后拿到了一行「不服团队纪律、行为有损师道」的评语。他暗示自己会上PTT、上《苹果日报》爆料,但他也知道,师长们之所以先毁掉他的实习成绩,就是为了可以在任何需要的时候,指控他挟怨报复。

这个案件,最终没有正式闹上檯面。

他们说这叫作侦查不公开。这叫作性平事件的保密义务。

何博思不知道林尾高中有多少人听说了这件事。照理说调查是不公开的,但照理说整个教育界也没有不公开的事情。

何博思没想到自己的勇气这幺有限。

女学生传了 LINE 给他:

Gi Kuo:老师对不起,我真的记错了。

这次没有结巴了。

他当然也不会去问,是谁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给了这个他根本没教过、也不认识的女学生。

那个对话群组就一句话,他一直都用「钉选」的功能,把它锁在 LINE 页面上的第一列。

何博思没有删掉,但那之后也没有再打开了。他现在的目标只剩下一个。

只要通过实习、通过教检、通过教甄,就三关,他就可以成为正式老师了。真正成为「师长」的一部分,此后他的位置就安全了。正式教师就不用被打成绩了,就不会因为几行评语而毁掉什幺了。那时候,他就可以想说什幺就说什幺,想做什幺就做什幺,赶不走辅导主任的制度,也没办法把他赶走。

何博思说服自己:这样可以不让母亲失望,而且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好一点。至少待在那个位置上的会是自己。

他不会是那种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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